「所以你說,冰炎學長在最後的活動扮成了灰姑娘?」聽到好友描述的話語,白髮少年有些忍俊不禁。「然後還踩著高跟鞋把誤認他是女生的人都…恩…解決掉了?」

 

  想了一下,為了顧及好友的心靈,他沒有直白地用“殺掉”或“滅掉”之類的詞彙。不過對方似乎還是因為想起那個場景而抖了一抖,渾身的緊繃透過電話中的呼吸聲,傳得一清二楚。

 

  醫院外的草坪,亞連正坐在長椅上,拿著手機,與幾天未見的好友聯絡。在安撫了對方的擔憂後,兩人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亞連未能參與的學院祭活動上。

 

  「這樣說起來我很好奇,你知道神田扮成什麼嗎?」

 

  『唔…說實話我從下午的比賽項目開始就沒看到神田學長了,聽說是臨時有任務,召集了一些袍級,學長他們今天一早似乎也是趕去幫忙。』將從紅袍友人處聽來的消息告訴自己的朋友,電話那頭的褚冥漾原本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敲門聲打斷。『應該是尼羅,我拜託他幫我找一些適合晚上舞會的衣服,回頭見了,亞連。』

 

  「恩,過兩天見。」

 

  前天的園遊會,亞連在接到自己父親車禍的消息匆匆忙忙地趕回家。除了一些外傷及輕微的腦震盪之外並沒有什麼大礙,在醫生的建議之下留院觀察,如果回複情形良好,過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亞連不禁感慨到。相比起真正肇事的一方當場死亡,與直接受害者的那一家人至今除了女主人之外都還待在加護病房的情形,自己的父親只是受到了輕微波及的第三方,真的很幸運。

 

  躂躂地高跟鞋聲來到了亞連身前,褐髮的女性優雅地在他的身旁坐下。

 

  「剛才在跟學校同學聊天?」風姿綽約的女性露出了迷人的笑容。「聽說你們學校這幾天在辦活動,真可惜你錯過了。」

 

  「我不要緊的,黛安娜阿姨。」亞連搖了搖頭。「活動明年還可以參加,現在還是陪著父親比較重要。」

 

  「亞連真是孝順呢。」聽見亞連的回應,黛安娜笑得眉眼彎彎。「當初文森撿到你真是個福氣。」

 

  「明天文森就要出院了,你也要準備回學校了吧?」她放鬆自己,自然地倚靠在長椅上。「之前一直沒有時間好好跟你聊過你在學校的生活,上了一個學期後有什麼想法嗎?」

 

  亞連看著眼前的女性長輩,有些踟躇。他拿不定對方這樣問他的意味究竟為何,一如他拿不定對方的身份。

 

  「學校很好,我學到了不少。」他小心翼翼地遣詞用句,挑著模稜兩可的答案回答。「老師和同學們都很親切。」

 

  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撫上胸前對方所贈送的禮物。他信任對方,因為從小到大,他可以明確地感受到,對方真的是以一種長輩的心態看著他長大的。她對他的照顧與關心,一點都不比自家父母少。

 

  「是嗎?」黛安娜輕笑了一聲,並不在意亞連有所保留的回答。「你過得好就好。」

 

  亞連覺得有些愧疚。一直以來,對於不能將守世界與Atlantis的存在告訴自己的長輩這件事,總是令他不安。他們是他這輩子所認定的親人,但是他卻無法坦誠相待。

 

  不是沒有想過告訴他們。從開學之後,他曾無數次動過這個念頭,特別是在知道黛安娜所送的禮物就是幻武兵器之後。他想要告訴他們,自己現在所在的世界,以及逐漸想起的那些過去。

 

  只是他害怕。

 

  他害怕那份禮物可能真的只是一個巧合;害怕讓家人陷入連自己都不明白的未知危險中;害怕…若一步走錯了,他將再也不能像一直以來一樣留在他們身邊。

 

  沈默瀰漫在兩個人之間。亞連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黛安娜則彷彿想到了什麼似地,眼神飄向了天空遙遠的某處。

 

  「亞連,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親生父母是誰?」黛安娜狀似不經意地隨口問到。

 

  亞連詫異地看向黛安娜,不明白她怎麼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我記得你到文森家的時候是三歲吧!」黛安娜帶著回憶的口吻說到:「當年的你發著高燒倒在雪地裡,可是把文森嚇了一大跳呢。」

 

  「之後文森他們去了警局備案,卻沒有發現與你相關的失蹤兒童紀錄,就連附近的福利院也沒有與你相似的資料。你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惹得薇薇安那陣子直說,你是上天送給他們的禮物。」

 

  「我們這些友人都很高興。你的到來,讓薇薇安他們家裡添了不少生機。」只有兩個人的家,就算夫妻再怎麼相愛,終歸是寂寞了點阿。

 

  聽著黛安娜的話語,亞連想起他這一世與養父母相處的點點滴滴。

 

  他想起剛上小學的那時,文森儘管工作很忙,但總是堅持親自到學校接自己回家;他想起當他第一次開始晨跑時,薇薇安比平時起得還要早,微笑著目送他出門,而後在他回到家時,準備了一桌豐盛早餐等著他。

 

  他想起他小時候因為體質比較差,再加上前世記憶的原因,經常半夜做惡夢、發高燒。而他的養父養母在那時總是徹夜未眠,陪伴在他的左右。

 

  他想起他第一次與神田他們重逢的那天,他心中有著不少的迷惘與混亂。他不知該如何與他們解釋Atlantis的存在,只能支支吾吾地帶過。而他們卻也沒有追問,只是堅定地表達對於他的信任與支持。

 

  他們給予了他一個完整的家該有的溫暖。所以,他格外珍惜。

 

  「亞連,告訴我,如果有機會,你想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嗎?」黛安娜看著亞連,這個她從小看到大的孩子。

 

  她怎麼會不知道他現在想到什麼,就連她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與這少年這十來年的相處。

 

  雖然只是友人的孩子,然而,她是真的將他視如己出的。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想知道。」過了半晌,亞連回答道:「但是,也只是想知道,給予我生命的人是誰而已。」

 

  「我是亞連‧懷特,永遠都是。」

 

  如果哪一天他的親生父母找上門,他不會抗拒與排斥。如果他們也願意嘗試與他相處,他也會努力去接受他們的身份。但是,他的心中,文森與薇薇安永遠都是父親與母親的角色。這是一輩子都不會變的事。

                     

  黛安娜微微笑著,看著眼前的少年。

 

  這個他們共同珍視,引以為傲的孩子阿!她願意傾盡所有守護他。

 

  想起不久前收到的消息,她感到有些煩惱。

 

  如果只有那個男人,或許,讓他們見上一面是無所謂的。偏偏,那個人身後似乎還牽扯上了一堆麻煩。在確認對方不會對亞連造成危害之前,她可不敢隨意讓他們碰上。

 

  只是,她總不能時時刻刻守在他的身邊。就像雛鷹,總有一天也會離開被細心呵護的鳥巢,迎向逆風,展翅遨翔。

 

  「亞連,不管怎麼樣,萬事小心。」黛安娜眼中流露出了無可奈何的神情,沒有再就之前的話題多說什麼。她一手輕輕揉上亞連柔順的白髮,帶著點疼惜。「不管發生什麼事,記得保護好自己。」

 

  答應我們,在即將到來的混亂裡,保護好你自己,不要讓所有愛你的人難過。

 

  「黛安娜阿姨。」亞連看著眼前從小到大被他視為長輩的女性。「您究竟…」

 

  「噓。」黛安娜收回手,以食指搭在唇前,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亞連,有些事情,還沒有到可以說出口的時機。而有些事情,則是沒有說的必要。你只要知道,我永遠都會是你的黛安娜阿姨。」

 

  薇薇安、文森還有我,永遠都會是你的家人。

 

  這樣,就足夠了。

 

 

 

  這個黃昏,沒有風。

 

  遠方的雲朵染上了鮮豔的紅,渲染了整片天空。不是常見的燦橘或金黃,而是如血一般,瑰麗壯烈的紅。

 

  「你可以出來了。」亞連走了之後好一會兒,仍然坐在長椅上的黛安娜淡淡地說到。

 

  沒有風的暮色,有著暴風雨前才有的寧靜。

 

  「倫澤大人。」戴著白色面具的紅袍恭敬地垂首立於一側。「公會總部傳來消息,黑袍安因失聯,公會懷疑鬼王塚已成為鬼族據點,請各分部做好準備。」

 

  「知道了,讓部裡沒任務的人都待命,沒事別亂跑。」黛安娜對著吩咐到。

 

  「收到。」紅袍放出了使役,將訊息傳達給自己的同袍們。「另外…」

 

  察覺到對方的停頓,黛安娜抬起頭,挑著眉看向眼神流露些許尷尬的部下。

 

  「情報班傳來消息,之前您吩咐盯著的那人,我們失去了他的蹤跡。」紅袍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對方似乎沒有不悅的表情,繼續說到:「對方似乎察覺到我們的舉動,並做出防備。但如果我們加派人手的話…」

 

  「不要緊,把所有人都撤回來吧!」黛安娜不以為意地說到。「那人應該暫時沒有什麼危險性,現在先以鬼族的行動為重。」

 

  「我知道了。」

 

  「那麼你先回去吧!」黛安娜揮了揮手吩咐到。只見那名紅袍恭恭敬敬地掬了個躬,轉眼消失在暮色之中。

 

  黛安娜嘆了口氣,眼神看向了遠方的雲彩。

 

  「真是…平靜的日子,看來短時間內,是回不去了吶。」

 

  她從胸口拿出了一個掛墜,打了開來。那裡面,放著一個褐髮的、約莫五、六歲左右的孩子的相片。

 

  她看了一眼那張相片,重新閤上了掛墜,輕輕吻上了掛墜表面。

 

  「守護銀色彎月的神明阿,儘管我並非您的子民,但如果您依舊看望著這個世界的話,請聆聽我的請求。」黛安娜收起了掛墜,有如耳語一般的低喃散落在空氣之中。明明沒有風,她的頭髮卻開始飄揚。

 

  她仰起頭,看著儘管天色未完全暗下來,但已悄悄攀上東方枝頭綻放光芒的新月。她明亮的藍眼愈發深邃,身邊的氣息轉變,原先隱而不見的力流逐漸明顯了起來。

 

  「請您保佑亞連‧懷特,保佑我等珍愛的人,在即將來臨的動盪之中,能夠安然無恙。」

 

  那纖細的樹枝微微地顫抖了起來,抖抖嗦嗦。醫院的房間在淺綠色的布幔開始舞動前一個個閤上了窗,點亮了光。

 

  終究還是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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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海洋流淌於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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